Burgoyne C.B. et al (1999) The Transition to the Euro: Some Perspectives from Economic Psychology. Journal of Consumer Policy, 22, 91–116. Hussein, G. et al (1987) A Characteristics Approach to Money and the Changeover from the £1 Note to the £1 Coin. Exeter University Technical Report, no. 87/1.
1983年4月，英国开始了将1英镑纸币变为1英镑硬币的变革。媒体不喜欢这一变革。《每日邮报》上有一则题为《英国不需要这样的英镑》的新闻，将金色的1英镑硬币称作“玩具硬币”。 
1英镑硬币的经济价值和1英镑纸币的经济价值完全相同，问题是人们并不这么看。正如经济心理学家保罗·韦伯利所发现的那样，人们对1英镑的两种形式持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一段时间1英镑的两种形式都在流通）。
韦伯利劝说一组人每天查看他们钱包里的钱，为期一个月。他用隐形侦探笔给每张纸币和每枚硬币做了标记，这种标记只有在紫外线下才能看到，随后他把钱放回到他们的钱包。这使他能够跟踪记录这些钱币的驻留时间（即钱币流入他人之手前在其临时主人手中停留的时间）。
在为期6个月的过渡期（纸币逐渐淘汰）开始之时，显然人们手里的1英镑纸币要比1英镑硬币多。新硬币是新生事物，它金光闪闪，你也许会认为人们肯定会渴望拥有这样的硬币，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的确，在韦伯利的实验中，有些人存储1英镑硬币或是将其放入存钱罐中，但大多数情况下，硬币的驻留时间要比纸币的短。
韦伯利能从这一发现中推断出什么来？他有一些看法，但还需要进一步证明。首次实验的问题在于只有那么少的硬币在流通，韦伯利的实验团队很难收集到足够的数据，于是他们尝试了其他方法。他们给大学里的教职员工每人一张他们预先做过标记的1英镑纸钞或是一枚做过标记的1英镑硬币，然后让他们填写调查问卷。第二天教职员们来继续进行实验，他们打开钱包，拿出钱来。研究人员发现半数人的1英镑纸币还在钱包里，大多数人的1英镑硬币已经花出去了。
Webley, P. (2010) Foreword: Inertia and Innovation in Inter-disciplinary Social Science. Anthropology Matters Journal, 2010, 12(1).
保罗·韦伯利抱怨说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这一发现毫无趣味。 我同意韦伯利的看法，认为那些经济学家错了。即使人们只不过是花掉装在口袋里的沉甸甸的硬币，这也很可能会对当时的经济活动产生一定的影响。由于货币形式的改革，英镑花得更快了。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一发现就更加有趣了。研究似乎表明人们认为1英镑的硬币是零钱，更容易花掉。相反，1英镑的纸币似乎是一笔重要的钱，花的时候，比较慎重。这充分证明金钱形式会改变我们对其价值的感知。即使没有别的证据，这一点也会让中央银行在想改变货币形式时停下来想一想。
在美国，政府想要将美钞变成硬币时，人们的反应也很强烈。2007年引进1美元硬币时，那背面呈绿色的著名美钞还在继续印制，硬币的使用率很低。到2011年，随着从企业回笼的1美元硬币越来越多，超出了市场需求量，美联储发现它们的美元硬币足以满足以后40年的需求，于是财政部命令停止生产美元硬币。现在虽然售票机找零时偶尔会吐出1美元硬币，但是美国是八国集团中唯一仍在使用如此低面额硬币的国家。
Sparshott, J. Should US Replace $1 Bills With Coins? Fed to Weigh In, 11 December 2013: http://blogs.wsj.com/economics/2013/12/11/should-u-s replace-1-bills-with-coins- fed-to-weigh-in/ Dollar Coin Alliance, Facts About the Dollar Coin: http://www.dollarcoinall iance.org/facts-about-the-dollar-coin/
但是在洗车公司、自动售货机公司、快餐公司的支持下，美元硬币联盟仍在发起美元硬币取代美元纸币的活动。 毫不奇怪，矿业公司和金属公司也支持这样的变革。美元硬币联盟说一枚硬币可以用35年，是纸币使用寿命的17倍。而且硬币100%可回收。当人们抱怨1美元硬币装在口袋里要比1美元纸币重时，不要忘了4个25美分的硬币的重量是一枚1美元硬币的3倍。他们说：将这一切考虑进去的话，1美元硬币取代1美元纸币后，美国政府一年可节约1.5亿美元。
Lambert, M. et al Costs and Benefi ts of Replacing the $1 Federal Reserve Note with a $1 US Coin, December 2013 [Staff Working Paper]: http://www.federalreserve.gov/payment- systems/staff-working-paper-20131211.pdf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认为节约不了这么多。目前随着借记卡和信用卡用户的增加，硬币没有20世纪80年代时那么重要，当时许多其他国家正处于过渡时期。现在它们的纸币由于使用了良好的生产技术连续使用寿命可达6年，而且硬币生产成本增高，也易于伪造。
Reuters, Americans Prefer Dollar Bill to Coin–Poll, 14 April 2008: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08/04/14/us-money-penny-idUSN1435329120 080414
双方似乎在经济和实用方面都有充分的理据，但这并不是我感兴趣的地方。我感兴趣的是辩论产生的强烈真诚的情感。这不仅仅是找到一个最明智、可持续的行动方针的问题，还要考虑情感问题，尤其是涉及深受欢迎的1美元纸币时，更是如此，似乎情感胜出。在路透社进行的一项民意测验中，硬币完全取代纸币的提法很不受欢迎，75%的人说他们喜欢用绿背纸币。
Eur-Lex, Review of the Introduction of Euro Notes and Coins: http://europa.eu/legislation_summaries/economic_and_monetary_affairs/introducing_euro_practical_aspects/l25064_ en.htm
2002年，世界上最大的货币改革发生了。欧盟12个成员国放弃了各自的货币，改用欧元。变革发生时，欧洲中央银行喊出了“欧元，我们的货币”的口号强调整个欧洲的团结。引入新币之后，欧盟各国大多数人都说：“我们觉得自己更像欧洲人了。”
圣女贞德：英文名Joan of Arc，法国经典的民族英雄形象，曾在英法百年战争中领导法国人民屡次战胜英国。——编者注 Berezin, M. (2000) The Euro is More than Money. Center for Society &Economy Policy Newsletter–The Euro, 1(1).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很高兴。在巴黎歌剧院的台阶上，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的创始人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 Pen）号召当代的圣女贞德 将欧共体的官员赶出法国。他喊道：“法郎万岁，法国万岁，法国人民万岁！”
Eur-Lex, Review of the Introduction of Euro Notes and Coins: http://europa.eu/legislation_summaries/economic_and_monetary_affairs/introducing_euro_practical_aspects/l25064_en.htm
由于货币改革，90亿枚纸币和1 070亿枚硬币退出市场。欧洲中央银行引入了150亿枚新纸币和510亿枚新硬币。
Berezin, M. (2000) The Euro is More than Money. Center for Society &Economy Policy Newsletter–The Euro, 1(1).
席卷全欧洲的公共宣传运动告诉人们一些简单的换算策略，帮助人们适应新货币。1.5亿人购买了新硬币的套币，以便在使用前熟悉这些货币。在开始的三年过渡期内，商品都标着两种货币的价格。刻录着变革信息的软盘被分发给每家每户，这也算是那个时代的特色吧。
Eur-Lex. Communication from the Commission to the European Council –Review of the Introduction of Euro Notes and Coins: http://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52002DC0124
之后，一切发展得都很快。从2002年1月1日起的两周之内，欧元就占到流通货币的95%。在新年的第一周，自动取款机的取款金额就远远超过了平常水平。但有趣的是，抢劫押钞车的案件减少了。所以，除了盗贼，绝大多数欧洲人很快就习惯了使用欧元。然而，第一个月结束时，只有28%的人说他们以欧元来思考。
也就是说，尽管有广泛的公共宣传活动帮助欧元区的人们熟悉新货币，人们依然需要在新旧货币间做换算。
Ranyard, R. et al (2005) A Qualitative Study of Adaptation to the Euro in the Republic of Ireland: I. Attitudes, the ‘Euro Illusion’ and the Perception of Prices. Journal of Community & Applied Social Psychology, 15, 95–107.
爱尔兰对欧元变革的反应是最积极的。和欧洲53%的平均值相比较，爱尔兰77%的人说他们很乐意或相当乐意接受新币。 在和心理学家进行深入交谈时，一些爱尔兰人说放弃爱尔兰纸币上那漂亮的设计有些可惜，但是另一些人又说喜欢新纸币的设计。有人说这就像“圣诞节期间的孩子”，也有人说这就像是大富翁游戏中的假钱。
这种反应部分源于所有使用欧元的国家中，只有爱尔兰之前使用的货币的单位价值高于欧元，即1爱尔兰镑等于1.28欧元。所以看到工资单上的高工资，人们感到很惊喜。有那么一瞬间，人们觉得自己发财了，直到走进商店，才发现所有的商品看起来都比原来贵了。还有人怀疑店主趁机敲诈他们，尽管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真正的问题是一个我们大多数人海外旅行时常碰到的问题：很难搞清楚新货币的价格是否公道。
爱尔兰人使用的一个技巧是选几个参考价格，然后取居中的价格。另一个策略（你自己可能也用过）是选择一个参照物，比如说比萨，然后用其估算你想购买的任何商品。也许将一种货币换算成另一种货币，很难快速算清楚你想买的围巾是不是物有所值，但是你可以折算一下那条围巾相当于几个比萨，这样就能很快搞清楚围巾是否物有所值。
Reuters, Recession-weary Italians Catch Nostalgia for Lira, 15 January 2014: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4/01/15/ italy-lira-nostalgia-idU SL6N0KN38V20140115
爱尔兰人和欧元区其他国家的人对新币适应起来有点困难。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对新硬币和新纸币渐渐熟悉起来。不过旧货币可以纾解欧元区一些居民的怀旧情怀，2014年，意大利里拉金币的金银复制品和旧币的纪念图册的销售额达到了2 500万欧元。
在还未采用欧元的国家，当然没有进行公共宣传活动，和欧元打交道就不那么容易了。瑞典人并不是每天都使用欧元，但事实上许多邻近国家都在使用欧元，这意味着熟悉新货币至关重要，那么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
Gamble, A. et al (2002) Euro Illusion: Psychological Insights into Price Evaluations with a Unitary Currency. European Psychologist, 7(4), 302–311.
2002年一个研究机构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实验。研究人员让瑞典哥德堡市民看一份各种杂志、公共汽车费和月租费的价格表，但价格标法不同，有的标的是瑞典克朗价，有的标的是欧元价。然后让人们从“很便宜”到“很贵”分5个等级对每一个价格进行评分。目前，瑞典民众的生活费用的确比大多数欧洲国家的要高，但这并不是瑞典受试对象认为用欧元标价的杂志价格较低的原因。他们认为欧元价低出于一个很简单的理由，即欧元纸币上的数字要比瑞典克朗上的数字小一些。 两欧元的公共汽车票听起来是比5个克朗的公共汽车票要便宜，人们被这一点迷惑了，因为2比5小。人们只是凭直觉而已，并没有费心去计算。也许如果告诉他们真的要搬迁到那个国家，他们才会认真考虑这些数字。
第二轮实验，要求哥德堡居民考虑如下情况：在另一个欧元国家有人给他们提供了一份好工作，而且这个国家的人们很友好，气候也适宜。尽管前景很诱人，但是在移居前，人们肯定会考虑那里的生活费用。
研究人员给了实验参与者包括电影票、理发票、奶酪、真空吸尘器和大床在内的多种物品和服务的价格（以不同币种标定）列表。他们认为这些物品的价格比瑞典的价格高还是不高呢？只要用点心来换算，就能搞清楚实际情况。但是他们往往认为，若以某种货币标定的价格较高（比如意大利旧币里拉），那么那个国家的物品价格就比国内的高。
Gamble, A. et al (2002) Euro-illusion: Psychological Insights into Price Evaluations with a Unitary Currency. European Psychologist, 7(4), 302–311.
这种效应被称为“欧元幻觉” （这是“美元幻觉”的衍变，欧文·费雪于1928年首次发现“美元幻觉”这一现象），指我们身不由己地将注意力放在纸币上印着的实实在在的数字，而不是关注实际价值。那么，我们为什么会落入这样的陷阱呢？
首先，正如我们所发现的那样，这样想要比做复杂计算容易得多，但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心理凸显问题。引起心理凸显的形式多样，可能是鹤立鸡群之物，比如白色花海中的一朵红色郁金香，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注意力就放在了突出之物上。但是，在另一种情况下，比如众多欢乐脸庞中的一个愤怒脸庞，突出之物是愤怒脸庞并非因为它是一个例外（我们往往不会注意到众多愤怒脸庞中的一个欢乐脸庞），而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对愤怒脸庞特别关注。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愤怒会招致危险。就金钱而言，突出之物是大数字。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数字越大，钱就越多。以意大利旧货币里拉为例，20世纪90年代我去罗马时，一杯普洛赛克酒要10 000里拉。我当下的反应是：“什么？！”面前的数字主导了我的思维，一会儿之后，也许是我决定不再为此烦恼，才算出10 000里拉还不足3英镑。在洒满阳光的广场咖啡屋喝上一杯低泡葡萄酒，这个价格很合理。
Eur-Lex. Communication from the Commission to the European Council –Review of the Introduction of Euro Notes and Coins: http://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52002DC0124
在欧元区国家中，有人会遇到另一种困难。在奥地利、葡萄牙和意大利，民意调查显示，有一半的人说币制改革一年后仍会给他们带来问题。 他们为之苦恼的仍是“手风琴效应”——欧元的两个价格要比旧币的两个价格更难对比，因为在欧元中，两个数字很接近。
想一想：1欧元和2欧元，似乎差别不大，但是2万里拉似乎比1万里拉大得多。让我们再回到上面的例子（这一次假设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罗马人），一杯普洛赛克酒，欧元价似乎比里拉价便宜，喝上两杯似乎也不算奢侈。因为这么小的数字，即使翻倍似乎也没多少钱。
Kooreman, P. et al (2004) Charity Donations and the Euro Introduction:Some Quasi-Experimental Evidence on Money Illusion. Journal of Money,Credit, and Banking, 36(6).
2002年在另一个使用欧元的国家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每年9月，国家为智障人士进行的全国募捐活动在荷兰展开，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地去募捐。使用欧元后的那个9月，在三个村子里进行的一项研究中，捐款增加了11%。 居民的收入水平没有变，也不可能是同情心突然增加，原因可能是新货币的使用。
人们只不过没有费心去计算捐出的欧元是否和以前捐出的荷兰盾完全等值，他们只是大概估算了一下。幸运的是，对慈善事业来说这意味着捐款增加了一些。第二年的慈善捐款又增加了，不过这次仅增加了5%。也许人们的计算能力增强了。
毋庸置疑，改用欧元削弱了大脑掌控金钱的能力。放弃熟悉的旧币，改用新币，人们只是暂时有些不知所措，这就与我们使用外币的情况一样。就总体计划而言，这也许无足轻重，人们不会头脑发昏，胡乱花钱或是要求涨工资。影响很小，人们很快就适应了。即便如此，货币外在形式的任何改变都会引起心理混乱。
这一节结束时，我要提出一个应对货币变革的策略。注意，这一策略涉及坏脾气，不可能适用于每个人。
关于快乐对认知能力的影响参见我2011年的书Emotional Rollercoaster,London: Harper Perennial, 以及两篇相关的论文：Isen, A.M. et al (1987) Positive Affect Facilitates Creative Problem Solv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2, 1122–1131; Fredrickson, B.L. & Losada, M.F.(2005) Positive Affect and the Complex Dynamics of Human Flourishing.American Psychologist, 60(7), 678–686.
我的想法基于如下事实：心理学家表明人们高兴时（比如刚刚观看完企鹅在冰面上滑行的录像），给出的答案往往很有创意，但是不擅长做心算或完成需要全盘考虑的任务。 回想这项研究，我感到有些疑惑，那些强烈反对使用欧元的人（比如让·玛丽·勒庞）是否比那些赞成货币统一的联邦拥护者优势大一些。
只要你想一下，就明白了。让·玛丽·勒庞和其反对欧洲一体化的朋友每次看到价签上那不受待见的新币价时，心情就会很低落。但这也有好处，他们的坏脾气使他们能够将价格计算得更加准确。
当然，你可能注意到要实施这一策略还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你需要经常进行货币换算？可能是在度假的时候。为了避免在陌生的国度被宰，你可能得小心翼翼，精于算计。但也许这不会起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