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赌博会上瘾?

赌博不在于钱,大部分赌徒都会这样告诉你,前病态赌徒保罗·巴克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在2003年到2011年期间,他通过93个不同的账户输掉了130万英镑。为了偿还这些债务,他开始从公司拿钱。他告诉我,如果他可以找到一个装满奶油蛋糕的卡车的话,他早就赌蛋糕去了。又或者他如果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装满6英寸钉子的桶,他就去赌钉子。但是他能拿到的只有钱,所以赌钱很快就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

 Hanley, A. & Wilhelm, M.S. (1992) Compulsive Buying: An Exploration into Self-esteem and Money Attitudes. Journal of Economic Psychology, 13, 5–18.  

在保罗这样的人看来,钱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让他们担心。不管他们是赌博、赚钱或者消费,钱都已经不只是一种货币符号或者达到目的的手段,它已经变成了一种障碍。毫不奇怪,购物成瘾的人通常都自卑,并且把金钱视为社会地位和权力的象征。一项在美国菲尼克斯、图森、丹佛、科罗拉多和底特律等几座城市中对购物成瘾的人进行的研究表明,他们在视金钱为安全保障方面不如其他人,但是他们更看重金钱所带来的权力和地位。同样他们更有可能将金钱作为解决问题的方法和与其他人进行攀比的手段。诚如你所料,他们可能比其他人更觉得钱不够花。  与金钱相关的病症很少有正式的诊断标准,但赌博得到了研究人员的广泛关注。

保罗从小对赌博没有任何兴趣,18岁在英国利兹大学上学的时候,他在赛马场赌注登记处投下了第一笔赌注。他以买独赢的形式将5英镑投到了一匹马上,结果这匹马以33∶1的赔率赢得了比赛,20年过后,他依然记得当时胜利的感觉,这与金钱无关。

 Pascal, B. (1660, 1958) Pascal’s Pensées. New York: Dutton.   相关细节参见:Hahn, C. et al (2013) ‘Show Me the Money’: Vulnerability to Gambling Moderates the Attractiveness of Money Versus Suspense.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9(10), 1259–1267.  

那和什么有关呢?是赌博的快感吗?早在17世纪,哲学家布莱士·帕斯卡(Blaise Pascal)坚持认为奖励是赌博的主要吸引力。“如果赌博得不到任何东西,”他写道,“他不会为此感到兴奋,而会感到无聊。”  大约350年后,一些心理学家在实验室中进行了尝试,实验结果与帕斯卡的观点相吻合:如果测量这些人的心率,真正下注的赌博比那些不下注的,会使人们的心跳速度更快。  

 Hahn, C. et al (2013) ‘Show Me the Money’: Vulnerability to Gambling Moderates the Attractiveness of Money Versus Suspense.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9(10), 1259–1267.  

但是,如果让人们在赌博和确定的事物之间选择,赌徒们会如何选择呢?美国弗吉尼亚州的研究人员让人们做了一个游戏,人们可以选择,确定有两美元奖金或有50%的机会获得两美元奖金。答案听起来很明显。如果你想要钱,可以选择前者。如果你喜欢有悬念的事情,你可以选择无法预知输赢的惊喜。事先人们都说会选择确定的事情,但是当让他们真正开始玩游戏,并连续玩了40次左右后,一切都变了。很多并非赌徒的人开始选择令人兴奋的选项,大概是想活跃心理学实验的气氛。但是,对于赌徒来说,他们会选择赌博的快感吗?答案是否定的,他们选择了确定的事物。  

这个实验表明对于赌徒来说,经济奖励的确会起到激励作用。当他们发现最后获胜的始终是赌场,而自己债台高筑时,他们除了盯着手里的真金白银外,别无选择。

随着赌博越来越上瘾,赌徒赢钱的快感逐渐减弱,赌博不再是一种乐趣,但它能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保罗上大学的时候,没有时间和金钱去赌博,但一完成学业,在零售行业得到一份工作后,他就开始每天赌博了。

他说,他赌博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一辆豪华轿车或一座岛屿。他喜欢赌博时的安全感,仿佛他只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每当他觉得工作不顺心的时候,赌博就会让他平静下来。

2001年,他成为一名金融顾问,工资增加了两倍,他很快从一个问题性赌徒变成了强迫性赌徒,迅速发展到病态赌徒。在他的工作中,他每天都在和股票与证券打交道。有人会说,赌博也许能让他把工作做得更好。但相反,他的工作助长了赌博的狂热。上班时,在股票和证券市场上,击败庄家会令他肾上腺素飙升;下班之后,他就要拿300~900英镑去赌博。

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一上床睡觉,他就会继续在网上赌博。正如他所说的:“赌博成了我生活的中心,它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我心里总是想着下一次投注该投在哪里。”

 Chen, E.Z. et al (2012) An Examination of Gambling Behaviour in Relation to Financial Management Behaviour, Financial Attitudes, and Money Attitud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ntal Health Addiction, 10, 231–242.  

在英国,约有1%的人染上赌瘾。研究人员试图找出这些有赌瘾的人是否有共同的性格特征,后来他们发现,到达病态赌徒阶段的人都比较冲动,也更加痴迷于金钱,他们一旦输掉了几十万英镑,就会对金钱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一心想着把输掉的钱再赢回来。  这是金钱作为药物和工具的终极例子。病态赌徒的脑子里总想着下一次赌注。即使只是路过一家投注站,他们的大脑也会做出反应,就像注射器对吸毒者的作用一样。然而,钱也是工具,他们需要沉迷于金钱,才能找到足够的金钱继续赌博。

 Slutske, W.S. et al (2005) Personality and Problem Gambling. A Prospective Study of a Birth Cohort of Young Adults.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62(7), 769–775.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赌博和冲动哪一个先出现。大多数研究都是短期的,只有个别长期的研究,其中有一项是在新西兰进行的研究。1972年和1973年期间,在南岛达尼丁市,有1 000多名婴儿出生,研究人员对他们进行了跟踪调查,无论他们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生活,都要定期飞回达尼丁市,接受面试、体检、验血,并配合调查。  当我们开始研究赌博的时候,当初那些婴儿已经长大成人,他们当中有些人退出了,但91%的人仍然在参与研究。这是一个非常高的参与率,他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代表性样本,而且这些年轻人比其他研究的参与者更乐意说实话。

在他们18岁的时候,研究人员为每一个年轻人做了一次性格评估。三年后,也就是1993年,研究人员对他们进行了一次深入访谈,看他们是否赌博。第二年新西兰第一个赌场开始营业,有8 000多台老虎机和大量的赛马及赛狗比赛,实际上当时新西兰的赌博机会要比美国多。

 Michalczuk, R. et al (2011) Impulsivity and Cognitive Distortions in Pathological Gamblers Attending the UK National Problem Gambling Clinic:A Preliminary Report. Psychological Medicine, 41(12), 2625–2635.  

研究发现,那些在21岁经常赌博的人,在18岁时比那些不怎么赌博的人更容易冒险和冲动。他们时常焦虑,非常易怒,还经常挑衅他人,并且觉得自己是受害人。这表明个性因素会引起赌博问题。当然也有可能他们18岁时已经有了赌博问题,而这些个性因素由于赌博才显现出来,但是考虑到有不少其他研究发现冲动是一个显性因素,所以这似乎不大可能。其他研究人员已经在实验室研究过冲动这一因素,当时是让人们选择现在拿5英镑,还是等13天拿35英镑,赌徒往往会选择即刻拿钱。  他们还发现,当人们心情特别坏或者特别好的时候,更有可能冲动行事。

 Clark, L. (2010) Decision-making during Gambling: An Integration of Cognitive and Psychobiological Approach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Biological Sciences, 365, 319–330.  

在你下注后等待结果的时候,你的皮质醇水平会升高,心率会加快。  如果你是赌博新手,每次下注的兴奋会强化赌博行为,从而诱使你一次又一次地下注。

但是,如果你成为一个问题赌徒,一切就都变了。

对于保罗来说,他赌的次数越多,赌博带给他的快感也就越少:“从2009年到2011年,根本就没有什么快乐可言。我经常在半夜两点醒来,下楼去拿出1万、2万或者3万英镑在巴西的足球赛或者澳大利亚的赛马比赛上下注。然后在5点钟起床去看我赢了没有,虽然我并不关心输赢。”

赢了也无济于事。他从未想过用赢的钱去付账单。反而会将赢的钱藏进汽车的备用轮胎里。赢钱也没有使他感觉良好,因为他能够想到的只是什么时候把赢的钱再拿去赌。

“我记得在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我赢了一场赛马比赛。我把3 000英镑变成15 000英镑,但是脑子里整天想着这钱还在我的账户上。我的妻子一上床睡觉,我就会上电脑玩轮盘赌。玩了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后,我已经由赢转输,输了39 000英镑。”这时候他感觉好多了。“当没钱可赌的时候,我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一些赌博研究项目会把理财策略作为治疗的一部分教给赌徒,但是澳大利亚的一项研究发现,赌徒的理财知识并不比其他任何人的少。实际上,就像其他赌徒一样,保罗非常清楚最终赢的总是赌场。但是在赌徒的思维方式上有一个关键的不同点,那就是他们可能拥有某些方面的金融常识,但他们经常会做出不合逻辑的决定。保罗承认他自己也是这样的。

一些有关这一专题最有趣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点。如果老虎机显示的是两个橘子和一个草莓,你可能认为这是个损失,因为你需要三个图案一样才能赢。但是问题赌徒会认为差一点就赢了,两个一样几乎就等于三个一样,所以他们差一点就赢了。就像如果他们下注的马跑了第二名或第三名,他们会认为这是他们快要赢了的信号,而不承认赌输了。

即使是老鼠,在面对研究人员所称的“老鼠赌博机”的时候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研究人员给老鼠用了一种叫作喹吡罗的药物后,老鼠会对奖励着迷,它们的表现就像那些认为自己差点儿赢了的人一样。[1]

我们对输赢的一种不正确看法竟然在统计界有自己的名字——赌徒谬误(gambler’s fallacy)。不是赌徒的你也会深受赌徒谬误之害。

 Clark, L. (2010) Decision -making during Gambling: An Integration of Cognitive and Psychobiological Approach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Biological Sciences, 365, 319–330.  

以轮盘赌为例,如果上一次是黑色赢,75%的人下一次会把赌注下在红色上。这些人认为红色胜出的概率更大一些。轮盘的下一次转动和上一次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所以黑色胜出的概率和红色的相同。但是我们发现这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令赌徒难以相信。而且,任何跟选择扯上关系的事情都会使他们更加自信。因此,如果赌徒选择了自己手上彩票的数字,他们会更加确信彩票中奖的概率要大于随机选出这些数字的概率。  

 Clark, L. (2010) Decision -making during Gambling: An Integration of Cognitive and Psychobiological Approach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Biological Sciences, 365, 319–330.  

在所有的研究中,对赌徒大脑的研究是最吸引人的。有一个神经学测试被称为“艾奥瓦赌博任务”(Iowa Cambling Task),给人们4副牌并让他们从任何一副中挑出一些牌。有的牌会让人输钱,有的牌会让人赢钱。牌A和牌B被设置为赢得多,但是输得更多,因此慢慢地你人会输钱。牌C和牌D被设置为赢得相对少,但是输得就更少了,慢慢地你就会赢钱。渐渐地,人们开始知道了自己喜欢哪一副牌,并且经过上百次的尝试之后,大部分人最喜欢牌C和牌D。但是大脑腹内侧前额叶皮质(vmPFC)受过伤的病人仍然会选择牌A和牌B,尽管输得很多。  

赌徒也跟这些病人一样。心理学家告诉我观察人们做这些是多么不同寻常,输得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显然应该换一副牌。但是脑部扫描显示他们与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受损患者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大脑这一区域的活跃度比其他人的要低。我们已经知道那些前额叶功能低下的人很难预见结果或延迟满足。然而,在过度解读这些研究之前,我们要记住,一些研究规模很小,只有7个人参加。可能问题赌徒大脑中的奖励系统不够活跃吧?他们能够对此做出补偿吗?换句话说,他们需要冒更大的风险来获得更小的兴奋。

 Michalczuk, R. et al (2011) Impulsivity and Cognitive Distortions in Pathological Gamblers Attending the UK National Problem Gambling Clinic:A Preliminary Report. Psychological Medicine, 41(12): 2625–2635.  

越冲动的人,越容易受推理错误的影响,这也就解释了冲动和赌博问题的关系。英国唯一一家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指导机构对有赌博问题的人进行了专门的研究,研究发现赌徒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迷信,比如携带幸运符,或者将损失解释为运气不好。  

对保罗来说,他爱上赌博是为了逃避现实。他知道赌博使他堕落,但是他停不下来。

2011年,保罗读了一篇关于病态赌徒的思维方式和行为表现的文章后,他意识到自己与文章描述的完全相符。他花了6天的时间在网上搜索可以评估他是否为一个病态赌徒的工具。在每一项测试中,他都接近最高指标。显然他的问题很严重,严重到让他觉得自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结束生命。他试图自杀,但在昏迷了4个多小时后又活过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找到一个解决方法。他最终走进位于伦敦苏活区一条小街上的“国家问题赌博诊所”。

这个诊所一年治疗1 000多名患者,精神科顾问医生亨丽埃塔·勃登–琼斯说有时候他们把家都赌没了,通常等到配偶了解到他们的问题时,已经太迟了。对于多数人来说,赌博就存在于他们的家庭之中。有些孩子替父亲去投注,有些孩子在他们的父亲投注时被丢在大街上好几个小时。但并不是每一个人小时候都拥有与赌博相关的经历。有些人遭受过虐待或者欺辱,或者和一个病得很重的兄弟一起长大。对于这些人来说,赌博或许能够让他们逃避现实。

在长达8周的认知行为治疗的小组会议上,患者根据自身实际情况选择有效的戒赌方法,并且用一些危害较小的东西代替赌博。每一个赌徒都将有助于戒赌的东西列了个清单。他们随身带着这张单子,当他们想要赌博的时候,就拿出来提醒自己为什么不要赌博。

保罗被告知要避免接触与赌博有关的东西。他不能带钱,必须远离电脑,而且不能观看大型体育赛事。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他体重增加,脸上长了皮疹,而且经常发现自己在颤抖。

人的行为能够迅速改变,勃登–琼斯医生说关键在于消除赌博的诱惑和发现正确的代替活动这两者之间的结合。他们长期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赌博上,所以花一点儿钱吃一顿可口的饭菜,或者听听音乐,可以起到真正的激励作用。

治疗4个月后,保罗开始觉得好像他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了。三年后,他仍旧没有赌一分钱。他告诉我他现在连赌博的念头都没了。如今,他经营一家咨询公司,专门介入工作场所,防止赌博问题出现。他说有时候有人问他,在不犯赌瘾的前提下,能否偶尔赌上一把?他告诉我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永远不会再去尝试。

[1]Cocker, P.J. et al (2013) A Selective Role for Dopamine D4 Receptors in Modulating Reward Expectancy in a Rodent Slot Machine Task. Biological Psychiatry, 75(10), 817–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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